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2018-05-16 21:06 来源:奇米新闻网编辑整理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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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上篇见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上)

两千年前的民事官司

为了补贴家用,或是改善生活,当时居延官兵兼做买卖很普遍,有汉简记录,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底,甲渠侯官属下的一个部的侯长私自打发一位戍卒到市场上卖羊,耽误了一天“日??”,被告发到居延都尉那里。边地官兵做生意,免不了介入债务纠纷,以致债务诉讼。

居延简中涉及低级官吏、戍卒的债务关系的简很多,经常出现不克不及按时还债的边吏姓名,还有多次追讨欠款的记录。债权人私下催讨无果后,往往要诉诸官府。官府一样平常是向债务人(被告)查验核实,当事人承认欠债后,由欠债人一方的上级长官负责处置惩罚此类纠纷,一样平常是直接从他们的俸钱中扣取以偿付债权人。

甲渠侯官障城内还出土了一个完整的司法查询拜访文书简册,共36枚木简,记载了当时一个官告民的案例。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甲渠侯官遗址出土的司法查询拜访文书简册

共36枚木简,记载了当时一个官告民的案例。公元27年时的甲渠侯官雇了一名名叫寇恩的平民去为他卖鱼,卖鱼所得收入究竟是多少,两人之间发生了一起经济纠纷。这是一份注定会写入“中国司法史”的文书。(网络图片)

东汉建武三年(公元27年)时的甲渠侯官是一个被尊称为“粟君”的人。这位甲渠侯官也不满足自己每个月那1200钱的俸禄,雇人为他捕鱼然后在集市上出售赚钱。这一年他打发自己的两个属下--令史华商、尉史周育运送5000条鱼去张掖郡所在地觻得县贩卖?;毯椭苡恢遣幌肴セ故怯惺伦卟豢?,一个拿出一头八岁口的黄色公牛外加15石谷物,另外一个拿出一头五岁口的黑色公牛,外加40石谷。

两人把这两头?:土甘骋黄鸾桓诰涞痹耸浞?,让他另外雇人贩卖。甲渠侯官粟君找到一个为自己捕鱼的雇工寇钦的父亲寇恩去为他卖鱼。

临行时粟君让寇恩从华商和周育交来的两头牛里任选一头,外加27石谷子充当雇佣费。那时正是居延地区物价飞涨的时候,粟君要求寇恩将5000条鱼卖出40万钱,回来交给自己。结果由于市场行情不如意,鱼没有卖出40万钱,寇恩只好把原本充当自己佣资的那头牛也卖了,鱼钱和牛钱加在一起也只有32万钱,都交给了粟君的妻子。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寇恩因鱼没有卖出好价钱而害怕粟君不满,回来路上又买了2石大麦(时值6000钱)、肉10斤(时值3000钱),连同自己的一根大车轴、羊皮口袋、两根挽车用的牛皮绳及几件其他车上用品,总计价值24600钱,都放在粟君妻子的车上了。

霸道的粟君不顾自己的妻子也随行贩鱼,了解实情,反而向居延县衙控告平民寇恩。说他尚欠8万钱卖鱼款,“借走”一头牛也不还……云云。

居延县衙让被告寇恩所在乡的乡啬夫(相当于乡长)传讯被告,寇恩在做讯问笔录时讲了事实经过,又补充了新的情况:自己的儿子寇钦为甲渠侯官捕鱼3个月零10天,应得工钱20石谷,按当时的市值约8万钱,加上自己放在甲渠侯官妻子车上的物品,还有自己为粟君的妻子赶车二十多天,也没结算工钱,因而自己不但不欠甲渠侯官的钱,反而是甲渠侯官亏欠自己的钱,等等。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在乡啬夫向居延县上报讯问笔录的过程当中,粟君多是急于向寇恩追讨“欠款”,又将案子捅到了居延军队系统的上级部门居延都尉府。都尉府下令再次详细验问寇恩,乡啬夫遵命又一次传讯寇恩,查实了有关情况。

根据两次讯问和粟君的“控告”,乡啬夫写了一个综合报告,认为验问结果说明,寇恩已经抵偿了粟君的鱼钱,不应当再给粟君任何钱物······

据此,居延县向甲渠侯官移送文书,文中似有求全谴责粟君“为政不直”的内容。

粟君虽然身为军官,行事蛮横,有雁过拔毛的恶习,遇到债务纠纷,还是要借助诉讼,并未打上门去逼债。乡啬夫查询拜访取证过程还算公允,没有因为粟君是比自己大的官而袒护他,验问结论也未受上级机关的影响。

从这个案件看出,汉代的刑事案件与民事诉讼已有区别,其实不像某些影视剧施展阐发的那样,不论何种纠纷,一律执拿被告到庭械问。而是先让被告所在地的基层官吏讯问,被告人有自证的权利,军官和平民作为民事主体还是平等的。

虽然乡啬夫只是协助办案没有审判权,简册中也没有“定谳”文书,我们看不到最后的裁决,从当时的司法程序上看,平民寇恩好像要赢得官司。可见,两千年前在荒僻的西北边地,也存在某种程度的司法公正。

汉代居延边塞兵民的节日

祭祀土地神的“社祭”,是祈望丰收、庆祝收获的日子,秦汉时期基层居民的每一个“里”都有自己的“神社”,即所谓的“春秋之祠”,每一年分春秋两次祭社。这是一种与农业生产紧密亲密相关的民间信仰,在中国两千年的传统农业社会中,一直属于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的必须开支,节省不得。

“社祭”往往以“里”为单位,由“里主”“里师”管理神社,招呼乡民祭社。在居延地区,这项开支包括购置黍米、稷米、酒、鸡等等,一样平常居民需要300钱左右。下级军官和戍卒通常也要购买??、羊、猪肉,备置大量的酒,参加军事系统的社祭,祭祀结束后可以分食祭品,费用由参加祭社者均摊。

两汉时期,年终腊节是最重要的一个节日。通常是在每一年冬至之后的第三个戌日,旨在祭祀先祖与民间信仰的众多神祇。腊日也是一个可以喝酒吃肉的日子,上自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要欢聚宴饮。

普通农家在日子来临前几个月就要准备冬酒、肉干等祭祀用品。腊日之前,皇帝要向百官、将军、诸侯颁发钱物,过节用品,各级官府也要向属下官吏发放钱、米、肉之类。

这种“集体福利”在居延边塞也不例外。居延汉简中有一些边塞官府向戍卒和基层小吏发放“腊肉”和过腊日补贴钱物的记录,甲渠侯官遗址甚至发现了记账人员移交腊日分发钱、肉的账簿文书简册,包括分发腊肉、腊钱的数量,领取人员的名字及时间等。

从这些记录中可以看到,最底层的戍卒或戴罪戍边的刑徒可以或许分得半斤(汉代的半斤约为今天的二两五多)腊肉,腊钱30钱。燧长及其他小吏则领到80~120钱不等。领取钱物的人,除少部分是士卒本人外,多半是他们的母亲、妻子、子女等随军眷属代领。领取腊肉的时间通常是腊日的头几天,可以想见在困苦的边塞生活中,他们过节置办家宴时其乐陶陶的场景。

腊日也是驱除疫鬼的日子,要悬挂桃木人偶,画虎于门,除凶纳福。居延汉简中有许多宽似木牍的简片上画有人面图形,口鼻眼俱备,嘴上和下颚都描画髭须或长髯,眉眼夸张,面目狰狞。

简的下端往往削尖,似乎是为了便于插户饰门。甲渠侯官遗址还出土过绘有张开“羽翼”的飞虎图案的木板。学者认为,这些都是用于辟邪的“恶神或鬼怪之木偶”,出土的数量大,说明使用的普遍,这应该是居延边塞的戊卒们和他们的家属过腊日时插在烽燧、障城、住所门户上的祓除不详、迎纳福瑞的桃符。由这些特殊的牍版可以看出,年终大祭时的边塞,也和内地城镇一样,充溢着节日的气氛。

汉代居延边塞的教育和医疗

汉代是比较看重基层小吏乃至普通戍卒的文化教育的,汉高祖刘邦时的丞相萧何制定选录低级官吏标准,就是考识字多少,看写字好坏。

居延简牍中发现有《九章算术》以及秦始皇时期李斯作的《仓颉篇》、汉代史游作的《急就章》等书,实际都是秦汉以来教习学童的识字、写字的范本,算数课本。有的残简单字重复,同一个字写十几遍,且有反复刮写的痕迹。这些应该都是习字简,类似今天小学生的练字作业。说明两汉时期的居延边塞,存在着针对普通戍卒的初级识字教育和算数教育。

究竟结果,士兵来自四面八方,方言各异,文字书写显得尤为重要。每一位正常履职的下级军官、普通士卒,都要懂得干支计日,正确地较量争论日期,可以或许看懂命令、律令,记录和报告每天的戍守情况,传递情报,接受指令,记诵“烽火品约”等军事条例,熟悉条例规定的敌情分类,迅速确定应该发出的烽火旌旗灯号等级等,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化知识,能写会算?:杭蛑谐3S猩霞豆僭奔觳榉殪菔湔莆铡斗榛鹌吩肌非榭龅哪谌?,不合格者会受到处罚乃至罢免、下狱。

汉代居延边塞生活漫谈(下)

转射

汉代边地的一种防御器具,筑造烽燧或障城时,把它镶嵌在城墙中。三根竖的立木中中间的那根,上下都有可迁移转变的“轴”,转到目前这个角度,整个器械是封闭的,敌方的箭射不进来;再迁移转变90°,中间就变成一个“斜孔”,可以在孔内瞭望敌情,或者放箭。出土于额济纳旗居延甲渠侯官第四烽燧。(愚公 摄影)

从汉简中还可以感觉到一种古老的人文关怀。简牍下发的律书几回再三申令“文理遇士卒”的要求,要有病“致”医药。戍卒受到殴打等人身伤害,可以向上举劾、申诉,上级部门往往也会责罚当事人。

戍卒生病可以休假,汉简中可以或许看到那时戍卒的因病请假报告,批准记录,病愈销假记录?;箍梢钥吹?,基层官兵的这种请假,需要上报居延都尉府批准,各烽燧的燧长、部长乃至甲渠侯官似乎都没有权利准假。

边塞生活是艰苦的,居延地区冬季干冷,夏季炎热,简中有士兵抱怨“地热多沙冬大寒”。由于缺乏蔬菜,没有水果,内地戍卒不适应,伤寒(多指感冒)、痢疾,腹胀、跌打损伤,外伤感染等,都是当时边塞常遇到的非战斗损伤问题。各个烽燧有常备药囊,一样平常风寒,轻微外伤、跌打损伤等,是可以自己服药或包扎处置惩罚的。

居延边塞有一套“吏病及视事”记录制度,管辖几个烽燧的部侯长每一个月有下属士卒患病者名录,一年中戍卒因病去职及如何恢复也有完整的记录。包括什么时候受伤、染病,休息多长时间后恢复视事,各个烽燧都要报告,燧长生病要即日申报。这种报告逐月逐日记录,年底归档,藉此了解官兵的疾病和医治情况。

边塞戍防系统中的随军医疗机构比人们想象的完备,有专门的“官医”?:杭蚣锹贾?,居延都尉府有“府医”“官遣医”,同时还有“医长”“药长”,好像医药是分家的,各有专司。

据简牍记录推测,当时的官医也是逐个烽燧巡回问诊的。官兵生病上报后,都尉府可能会派出医生,治疗情况也要记录下来,一如今天的病历。从士卒领取药品的记载可以看到,药品包括丸药、膏药、饮药汤剂、散剂等,明显属于当时的“成品药”。居延市场上有药材生意业务的价格,未见成品药的生意业务记录,成品药应该是官府配制的,属于“公费医疗”的开支范畴。

也有病患之间不见面的疾病诊治,医生可以根据上报文书中描述的戊卒病情状况,在返回的书信中开出“医方”。有时朝廷还把宫中太医的医方以国家诏令的形式发给边关,指导治病。有学者根据居延已发现的涉病简牍推算,当时边塞官兵的发病率为4.28%,治愈率达到77.65%。

塞上战死的基层官兵,家属可以或许得到丧葬费和抚恤金3~5万;下层官兵病殁,官府例给小棺材一具,一身官衣,若干丝麻及丧葬费240钱。可见,当时边塞公职人员和普通士卒不仅能得到基本满足生理需求的物质供应,也可以或许享受一种基本的健康福利,有较为人性的抚恤制度。

今天的额济纳旗几乎是我国最大的县级行政区划,面积约11.5万平方公里,那是很多历史学家们神往的土地,对大多数游客来说,那是一片陌生的荒漠。居延塞被历史的尘埃堙没得太久了,感谢居延汉简的发现,弥补了史籍记载的许多缺失,不仅丰富了我们对于汉代历史的认识,也使我们看到,在内蒙古最西部的那片苍凉的土地上,两千年前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

作者简介

莫久愚,内蒙古大学出版社。中国民族学会昭君文化研究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内蒙古自治区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中国北疆史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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